理性与情感——评赵树义《虫洞》《虫齿》系列散文

  继以“突出的探索性和先锋姿态”创作了《虫洞》之后,作家赵树义又一次跨界实验写作,《虫齿》近日由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

  至此,《虫洞》《虫齿》《虫人》(小说)构成了赵树义的“虫族三部曲”。“虫族三部曲”的完成,让赵树义“探索与呈现”的写作追求愈发凸显,成为山西新锐作家群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日,由山西文学院、省作协散文委员会联合主办的“赵树义散文创作研讨会”在太原召开,众多作家、评论家围绕赵树义的散文创作进行了深入研讨。本期特择一篇,以飨读者。

  用赵树义偏好的物理学语言形容,他近年来的创作已进入一种匀速的、稳定的惯性状态,渐趋于一种准专业的文学写作。所以会有他写作生涯的一次集中爆发,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相继有散文集《虫洞》《虫齿》问世。能感觉的出,他的文思连绵不绝,文笔流畅致密,气息连贯深长。赵树义发现了自己阐述世界的角度和方式,不仅建构了自己的精神世界,也摸索出了具有自身个性的散文写作文本。

  在《虫洞》《虫齿》系列中,赵树义在努力做一种尝试,试图贯通文学、科学和哲学。“虫洞”是量子力学的概念,赵树义借此思考人生的线性时间和生死过程,在虫洞中时间可以自由穿梭于过去、现在和未来,人类对于死亡的恐惧在这里得以释放。“虫齿”作为作者身体中腐坏脱落的一部分,是逝去的生命和人生的节点,“虫齿”本身的学名指一种无所不在的微型昆虫,在作者的想象中,这种生物正在消解着生命。二者意象叠加,在赵树义的语境中体现的是一种人生的孤寂状态,我基本能理解赵树义为什么会对量子力学产生浓厚的兴趣。因为我依照跟他相似的路径,通过阅读《时间简史》接近量子力学时,也有过同样的震撼和困惑。量子力学作为物理学的分支,是研究微观世界物质最基本构成粒子的科学,它最终涉及到宇宙的起源,时间的形成等。在微观世界的量子学原理动摇了宏观世界业已形成的经典物理原理和人类既定经验,海森伯测不准原理,挑战了决定论,甚至动摇了人们对绝对真理的信仰。而这已不单纯是物理学问题,而是哲学的基础。

  以我个人的认识,觉得物理学对哲学、文学形成影响是很明显的。在刚过去的20世纪,物理学迎来了爆炸式的发现,深刻影响着人类社会的进程和形态。在 20世纪之初的 1900年,同时发生了两件事,一件是该年12月物理学家普朗克首次提出了量子力学,另一件是诺贝尔奖的设立,后者对自然科学的促进作用是巨大的。量子力学的发展是在两次工业革命之后,只有在工业革命之后,人类社会的生产力、生产关系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人类社会逐步进入现代社会,在文学史上才有可能出现现代主义思潮,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以后,涌现出了众多的有别于传统现实主义的现代主义文学大师。而量子力学的发展直接影响了后现代主义思潮,后现代主义以解构、反对阐释等理念,对文学创作和批评造成影响。但因为它本身的颠覆性特质,并不能形成稳定的创作理念和表现手法,所以迄今为止,并未出现后现代主义的文学大师。

  热爱文学的赵树义是化学专业出身,量子力学是他形成自己认识论的途径。他甚至认为,“量子力学是通往哲学的必由之路”。这条路通向哪里?赵树义常用到一个科学术语 “自洽”,他认为:“真正的哲学是自洽的,真正的科学是自洽的,真正的艺术也是自洽的,自洽的哲学、科学和艺术则是融会贯通的。万物自洽,万物融通,这才是真理的正途。”赵树义经由量子力学,最终达到的哲学是庄子老子。量子力学本身是探究微观世界物质构成的科学,会一直追溯到宇宙的起源。宇宙从大爆炸那一刻起,在力学作用下出现微粒子,再凝聚成原子,进而出现星体、星系,最终出现生命。这一过程同道家的“无中生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异曲同工,殊途同归。像薛定谔等量子力学领域的重要物理学家,经由量子力学追问生命本质的时候,最终都在东方神秘主义的玄学中获得了共鸣和启迪。类似地,赵树义也完成了自己认识论的自洽。

  我也很能理解,为什么赵树义会对庄子尤其推崇和喜爱。这大概率地会成为很多人中年后的一种必然转向,特别是一个热爱文学的人,更会从中寻求一份心灵的自由。中国是儒家文化主导的社会,道家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那一天起,就成为中国社会的知识分子在庙堂和道统之外,为自己保留下的一片精神空间。赵树义的人生道路中始终伴随着文学的影子,文学也曾促成了他职业的转换。但因为不是职业的文学工作者,他这些年基本可以被认定是体制内的人。我们这些上世纪60年代出生的人,既享受到了改革开放带来的机遇,也要承担社会转型的成本。热爱文学的人都是热爱自由的人,而体制内意味着市场化程度远远不够,个人自由就要受制于体制。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人,如果不想随波逐流,想要维护自己心灵的洁净和自由,那最终选择庄子是很自然的,最终寻找到自己的文学宿命也是必然的。

  所以,我们看到赵树义用科学工作者的、实验化学家般的耐心,用量子力学来解构、阐释生活,最终在庄老哲学中寻求人生的意义。他在《我与世界的N种关联方式》集中地体现了这种思辨。这其中也承担着一些风险,因为科学毕竟是严谨的,而玄学思维本身是反科学的。在量子力学汇入庄老哲学的过程中,不免会趋向于唯心主义。而量子力学并不支持自由意志,只在微观世界存在的不确定性,在宏观世界依然具有稳定的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所以,赵树义关于“虫洞”的思考一定还会继续,他的 “虫族三部曲”值得期待。

  每个散文作家都希望构建属于自己的散文文本。散文边界在不断拓展,散文写作的资源不外乎两种:理性或情感。中国有着源远流长的散文传统,这也是一个抒情的传统。主要由诗和散文构成的中国传统文学,是“情本位”的。自上世纪末,以我省张锐锋老师等为代表的作家,开创“新散文”运动以来,为散文增加了另一种资源:理性。赵树义的散文气质很显然受到了“新散文”的影响和启发,也可被归类为“新散文”。抛却其他争议,“新散文”和传统散文之间的关系,可以归结为如何处理理性与情感的关系问题。

  最近有一本散文集引起热议,就是李修文的 《山河袈裟》。一部并非名家的散文集,能引起评论界的热议,是不多见的。当然,这部散文集一定是“情本位”的。阅读时让我惊讶的是作者那浓郁的情感,在这个人人包裹自己,大家隔膜生存的社会,他这样无异于赤裸着个性在人群中穿行。但是,它的冲击力是足够的,它对人内心的触动在文字离开后还深深地留了下来。这部散文感情真挚,用以传达情感的语言糅杂了戏曲、佛经、诗词,呈现了独特的个性。散文写法上借鉴了很多小说的技法。引人深思的是,作者很早就有了一份自觉,抛却了书斋式的冥思,没有耽于个人审美,而是走向了广阔天地,最终寻求到了写作的宿命,以及心中的两座神祗:人民与美。“人民”总是不免被冠以“文学正确”,但我发现作者是真挚的,他表现的更多的是同大众融合的能力,他没有急于把自己归于更高的社会阶层。

  赵树义偏爱“零度叙述”,这本身就是一种理性风格。在《虫洞》和《虫齿》中,除了量子力学和庄老哲学的思辨,他还写了很多社会现象,自身成长经历也成为他观察社会的一部分。在这个汽车代步的时代,赵树义安步当车,他每日的行走很类似于佛家的“行禅”,在行走中完成他的观察、回忆、思考。他在滋长着自己的理性力量。

  相对来说,情感更有冲击力和爆发力。在那些人生危厄时刻,我想是人的情感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更有冲决一切的力量。但是,理性的力量更为持久,在情感拓展开道之后,紧随其后的理性会让人成就自身,成为万物之灵长。每个人终其一生,就是要葆有自身的感情,并且获取理性力量。

  汉娜·阿伦特在《黑暗时代的人们》中写道:“即使在黑暗时代,我们仍有权利期待某些火光。它们往往不是来自理论和概念,而是来自一些人在生活和工作中那些不确定的、飘忽并且经常是微弱的光,它们几乎在所有的环境下都会闪烁,超越时间限制而永放光芒。”不论通过情感的方式,还是理性的力量,我想每位写作者要做的,就是要寻找那些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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